东风夜放花千树。

【缱绻朝暮0219】No.5

*双大提琴手ACE,校园别扭恋爱

*全文1w+

*有韩沐伯和黄新淳出场

BGM:光るなら/若能绽放光芒   灵感来源,我心中的ACG神曲之一


汤圆节快乐!上元节祭典在元宵节给您送温暖啦!(?)

第一次被邀请和这么多太太一起参加联文,真的特别开心!很荣幸和老师们一起在新年的时候给大家带来欢乐,希望我没有太拖后腿(哭

出于剧情需要,文中出现的曲子并不是所有都是由大提琴演奏的,极小部分是以别的乐器而出名的,请娱乐阅读,不要较真。

大提琴是我学了六年的乐器,也是我最喜欢的乐器。在新的一年里,我用它作为主题,希望能把我最诚挚的祝福送给最好的两位男孩,也送给每一位喜欢我的作品的读者朋友,愿你们也能找到那个梦想之路上一起前行的人。




    李希侃又在天台睡过头了。他是被一连串微信提示音惊醒的,打开一看才发现黄新淳这个逼发了五六条语音过来催他赶紧回来:

    “老张昨天说的交流生已经到了,一个个都牛逼的不行,现在在组织我们和他们切磋琴艺呢,你快回来撑场子!”
    他慢吞吞地走下楼的时候回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件事。还有一个月就百年校庆了,作为学校最顶级的乐团,音乐系的终身荣誉教授亲自来指挥排练,势要呈现一个最完美的音乐会。每天朝九晚五不带停的,吹毛求疵到他们一群演奏系高材生都叫苦不迭,李希侃更是几次差点在排练的时候靠着琴睡过去。几个一把手的学姐学长今年被选中去国外的音乐学院交流了,乐团持续了一段时间的空窗期,教授说等来了对面学校的交流生来了补上位置就继续魔鬼训练。

    从礼堂后门溜了进去,李希侃扫视了一圈就在角落里发现低头耍手机的黄新淳。他一屁股坐过去就问:“什么情况啊?”

    黄新淳朝舞台上扬了扬下巴:“看到左边那群穿西装的人了没?今年来的居然是伊斯曼音乐学院,不是年级全A就是国际大奖!之前钢琴和小提琴已经比过了,我们的人全输了!马上要比大提琴了,我感觉我们也要凉。”

    李希侃顺着他的目光朝台上看了过去,只见舞台左边站着七八个西装革履的人,此时一个高挑修长的人影从他们中间走出来,手里拿着把大提琴。张教授在一旁笑容满面:“来来来,毕雯珺是吧,我们这儿的一把手不在,不如我先喊二把手上来?”

    被称作毕雯珺的人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帅的人神共愤的脸,坐台下的乐团女生眼睛全直了。他顺着张教授指的朝黄新淳的方向看了过去,扫视了一圈,视线落在拼命缩着想把自己藏起来的人身上,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个玩味的笑容,开口轻飘飘地说:

    “不用了,这里有资格和我比的,只有李希侃。”

    正要起身的二把手黄新淳:???

    台下有按捺不住的大提琴女生开口了:“毕同学,李希侃只是五把手,不如先和我比吧?我是三把手哦。”

    “哦?五把手?”毕雯珺眼含深意。他转头对老张说,“就他了。张教授,麻烦您请李希侃上来吧。”

 

    李希侃在听到毕雯珺这三个字的时候就惊慌失措了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决不能被他看到自己,正当他打算蹲下去藏在椅子下面的时候就听到张教授喊他上去。他只能面如死灰地站了起来,磨磨蹭蹭地起身走过去,一边思考着装病当场晕过去的可行性。

    毕雯珺也不急,好像猜到李希侃要干什么似的,慢悠悠地开口说:“走路小心点,可别摔了。”

    靠。李希侃磨了磨牙,一脸英勇就义地走了上去。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毕雯珺,一直低着头调整琴的高度,给琴弓上松香。张教授看他这副不争气的模样翻了翻白眼,笑着说:“李希侃好像还没准备好,不如毕同学先表演?”

    “没事。”毕雯珺第二次语出惊人,“不用分开比,我们合奏二重奏比吧。”

    全场哗然。李希侃唰得一下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毕雯珺。在场都是学校顶尖的演奏者,自然是知道初次见面的两个人斗琴用二重奏是多么艰难的事。先不提乐谱的难度,光是节奏的合拍和音乐的强弱就需要一定的磨合练习才可能勉强完整演绎下来,一人拉错一个音可能直接就导致整个表演全盘崩溃。

    毕雯珺目光紧紧锁定了李希侃,那深邃的眼神好像在问:你敢不敢?

    李希侃莫名地、一下子就毛了。他低调地在这个天才如云的学校装了这么多年孙子,也不是没被人挑衅过,连刚刚那个女生那样不给他面子都没有生气,可此时看着毕雯珺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感觉心里有一团不甘的火燃烧了起来。

    “好,就二重奏。你想比什么?”

    “不错。”毕雯珺露出了猎物上钩的微笑:“Main Title,可以吗?”

    《Main Title》,权利的游戏主题曲,以宏大而激昂的快节奏旋律而著名的表演级别的大提琴曲目。如果是古典曲可能大部分人还能跟上,可选了这么首高难度现代曲,黄新淳已经在下面爆粗了——“这他妈就是来找茬的啊!”

    李希侃愣了一下,咬了下唇:“可以。”

 

    两个人试了几下音,合了几下就开始了。不少人都抱着看李希侃笑话的心态坐着,黄新淳在台下担忧地看着李希侃。他这个朋友学琴没多久,平时在乐团里中规中矩地拉几下,安逸地当着不起眼的五把手,此时却被世界顶级音乐学院的天骄拉出来斗二重奏。已经不是学校面子问题了,他在思考怎么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之前制止这场单方面的羞辱,几次起身都想走上前去。

    但他很快定住了。毕雯珺的实力毋庸置疑,沉稳而凝实的音色从他的弓子下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色都标准地像是校音器发出来的,宛如在听无损CD。李希侃拉出第一个音的时候,神态完全变了。左手灵活地跳跃在弓弦上,和毕雯珺不同,他的音色明亮悠扬,充满了生机。明明是第一次合奏,可两把琴的音色契合地天衣无缝。现场的同学渐渐收敛了嬉笑的神色,表情凝重地看着丝毫不落下风的两个人。

    说不紧张是假的,李希侃手心有点出汗。这首曲子他其实练了很多年了,但和人合奏还是第一次,还是和毕雯珺。这么多年没见,他的琴风却依旧熟悉得让李希侃想落泪。

    严格来说,这是他和毕雯珺第三次正式合奏了。

 

 

 

    李希侃幼儿园的时候就开始和国内名噪一时的青年音乐家韩沐伯学琴了。韩老师国际大奖无数,名下真正的弟子却只有这一个。李希侃也很给面子,小学就去参加初中组的全国比赛,还拿了冠军,狠狠打了一群所谓音乐神童的脸。

    有一次他受邀跟着韩沐伯去少年宫参观指导,一整个班的小孩都拉琴不情不愿的,拉出的音比小提琴还像锯木头。他无聊地支着头看他们轮流上来表演,无意间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孩儿在角落里,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在一板一眼地拉着G弦咏叹调。尽管磕磕绊绊的,琴音却标准悦耳,和这一屋子的歪瓜裂枣格格不入。

    韩沐伯显然也注意到他了。小孩儿走上来的时候,恭敬地鞠了一躬:“韩老师,我要表演的是第五协奏曲。”

    “等一下,”韩沐伯转身拎小鸡仔似得把李希侃拎出来,“你和他拉二重奏。”

    男孩黝黑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李希侃,欲言又止。李希侃鬼使神差地没有抗议,乖乖拿着琴走到他身边坐下。

    这就是他和毕雯珺的第一次见面,也是第一次合奏。

    作为考级曲集中难度和等级差异最大的曲目,《第五协奏曲》也被称作大提琴入门的试金石。李希侃第一次和人拉二重奏,却有种异样的和谐感。男孩异常标准的音准衬托他的揉弦,而他快而连贯的旋律也带着男孩慢慢地跟上了节奏。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惊异于这场演奏的完成度。

    “看来你要有师弟了。”韩沐伯撸了一把李希侃的毛,走到小孩面前蹲下:“你叫什么名字?”

       

    不久以后,大提琴界又出了个小天才。毕雯珺开始逐渐展露出了他的实力,斩获了一个接一个比赛的奖项,名气渐渐追上了李希侃。巧合的是,有李希侃参加的比赛,毕雯珺绝对不会出现,反之亦然。大家都传言这两个人王不见王,却不知道两个人都师出同门。

    韩沐伯亲口说过,李希侃在手速和乐感上的天赋是无人能及的,他就像是为大提琴而生的一样,一路顺风顺水,不出十年一定是世界级的演奏者。毕雯珺则是长了一副好耳朵,他的曲子音准地像是机器发出的弦音。虽然天赋不如李希侃,却勤恳刻苦,不骄不躁。

    李希侃那时候耀眼像太阳,人人拉大提琴的提起他都是把天才两字挂在嘴边。才上初中的李希侃也骄傲得很,常常在大型比赛上口出狂言,扬言在场的各位都是垃圾,还不如我师弟,虽然他也确实有说别人垃圾的资本。

    不过他对毕雯珺这个便宜师弟倒是态度还行,只是偶尔会在韩沐伯给他们布置变态作业的时候帮毕雯珺在谱子上给他标注自己研究出来的指法,或是在毕雯珺不会拉高音的时候故意在他面前拉一段梁祝启发一下,或是两个人一起研究网上那些大提琴视频。第一次看到权利的游戏的时候两个初中二年级的小朋友都异常激动,势要有朝一日把这曲子在最大的舞台上合奏出来。

 

    韩沐伯一点也不担心毕雯珺,虽然起步晚,但毕雯珺的刻苦和用心是他没有想到的。相反,他担心李希侃。所谓过刚易折,李希侃在大提琴的路上走的太顺了,从来没受过挫折。他常常让李希侃和毕雯珺私下里斗琴,从小星星到匈牙利狂想曲,每次都是李希侃赢。毕雯珺也从来不气馁,只是更粘着李希侃、去看着他练琴了。

    于是他做了个决定。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要再参加单人赛了。我希望你们作为搭档开始参加二重奏比赛。”

    韩沐伯为两人选的第一首合奏曲就是柴可夫斯基的《A大调洛可可主题变奏曲》,优雅流丽的歌舞剧古典风格,全曲多变复杂之程度到大部分初高中生甚至要花一年的时间才能啃完整首曲子。而李希侃和毕雯珺花了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去参加了全国青少年大赛。

    那是他们搭档的首秀,所有现场的人都被李希侃高超的炫技和毕雯珺绝妙的转音震惊了,只是两个初中生却把现场变成了他们的合奏音乐会,除了天作之合没有什么能评价这场完美的比赛演出。

    一战成名。

 

    和毕雯珺的契合、对自己实力的自信让李希侃膨胀到了顶点。韩沐伯给他们布置的第二首合奏是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难度不亚于洛可可,情感上更甚一层。距离第二次比赛只剩一个月不到了,李希侃出现在琴房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到最后甚至干脆不来了。只留毕雯珺一个人在琴房,形影单只地日复一日练习着自己的部分。他满心欢喜地期盼能与李希侃一起登上世界的舞台,可琴房里的另一把大提琴,已经很久没有响起过了。

 

    “5号的李希侃选手,毕雯珺选手到了吗?”

    毕雯珺那天在台上等了很久,李希侃也没有来。

 

    等李希侃想起来和毕雯珺的合奏比赛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他匆匆忙忙赶到现场,比赛已经结束很久了,只有工作人员在清场。他徒然就开始慌了,转身就往他们平时一起练琴的琴房狂奔而去。气喘吁吁地打开门的时候,那把自己许久未动的琴还在角落里放着,而毕雯珺的琴,毕雯珺的谱子,毕雯珺的书包,通通都没了。月光轻柔地照在这间他们曾经一起拉二重奏的空间里,那一刻,他脑海里全是毕雯珺明亮的、憧憬的眼神,和绚烂的笑意。

    小小的男孩呆坐在空荡荡的琴房里,才堪堪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从此以后,李希侃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比赛了。他老老实实地练琴、读书,一身耀眼光芒都收敛了起来,如愿考入了全国最好的音乐学院,低调地当一个乐团的大提琴五把手。

    也再也没有拉过二重奏。

 

 

 

    发生了那件事以后,他本以为再也没机会和毕雯珺合奏这首曲子了。没想到故人相见,毕雯珺倒是先他一步了却了他这么多年的遗憾。

    在往事回首中李希侃手速惊人地完成了中间最难的一段高潮,接上了毕雯珺的高音solo,两个人在一段弹跳音中结束了演奏。他不太敢去看毕雯珺此时的神情,只能往别的地方看。这一看就看到台下黄新淳和乐团同学们目瞪口呆的表情,和张教授意味不明的笑意。

    糟了,装不了孙子了。

    他把琴往地上一搁,跳起来脚底抹油就溜:“谢谢老师谢谢同学我输了毕同学技艺高超李某自愧不如。”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

 

    李希侃第二天又是被黄新淳的消息吵醒的:“老张把你调到二把手了,速来!”

    他顿了一下,又缩回了被窝。一天过去了他还是没想好怎么面对他的好同学好老师,说自己昨天韩沐伯附体发挥超常估计也没什么人信,索性天色正好继续睡觉。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毕雯珺。

    被调到二把手说明他确实输了,一把手不用说肯定是毕雯珺,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输给毕雯珺。他昨天合奏的时候其实有很多话想和毕雯珺说,你有没有继续参加比赛?你现在比我厉害了呀。你怎么也会拉权利的游戏了?你之后还有拉过二重奏吗?

    对不起。你还在恨我吗?你还愿意……和我合奏吗?

    可他说不出口,他一看到毕雯珺澄澈的眼睛就想逃。

    他烦躁地起身撸了把头发,披上外套朝音乐教室走去。已经是中午了,大部分学生都在食堂吃饭,校园里稀稀落落地没什么人。他鬼鬼祟祟地从后门的窗户看去,确认教室里已经空了才推门进去。两三下找到毕雯珺那把深色的琴,他走到谱架前面看了眼,谱页停留在拉德茨基进行曲,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经典曲目。

    “老张这是第一天就打算为难一下新同学啊。”他小声嘀咕着。

 

    毕雯珺在热情的女同学簇拥下吃完了饭,回到座位上打算休息会儿继续研究刚布置下来的排练曲目,却在拿起谱子的时候发现了一丝不寻常。

    原本空白的谱子上,每个音符上方都仔仔细细写满了指法的数字,和标准指法有一些不一样,写的人好像是知道他的演奏习惯,高密度的音符之间的指法比他之前尝试地更顺手。他翻了几下,发现不仅摊开的一面写了,连后面的几页也写了一半。作案人员可能是怕被发现来不及写了,最后一页的数字有点飘。

    他嗤笑了声:“这么多年过去了,字还是和鬼爬似的。”

 

    旷了两天班,老张终于对李希侃忍无可忍了,打电话威胁他再不来就告诉韩沐伯。李希侃不得已只能定了闹钟爬起来去排练,下了宿舍楼的时候发觉几个女生挤在窗户边使劲儿往外看,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他一推门出去就看到树下靠着修长的人影,白T恤牛仔裤,单手插在裤袋里看手机,好看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时间把李希侃看得大脑空白,甚至忘记了躲。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毕雯珺已经走到他跟前了。

    “发什么呆,走了。”

    “……啊?”李希侃还没回魂。

    毕雯珺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直接抬腿踹了李希侃一脚,他一个趔趄没站稳向前跑了几步,看到毕雯珺往前走了,本能地追了上去。

    “你怎么……”

    “张教授让我来接你,省得你又装病跑了。”毕雯珺说完就不再开口了。

    “哦。”李希侃也不说话了,沉默地跟着毕雯珺朝音乐大楼走。他余光悄悄瞄着毕雯珺精致的侧脸,有一肚子的话都想和他说,几次张嘴又闭上了。

    宿舍楼到音乐教室的路不长,很快就到了。就当李希侃有些庆幸又失落地想往里走的时候,毕雯珺开门的手一顿。他忽然转头朝李希侃展颜一笑:

    “师兄,可别又输给我了。”

    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教授,我把李希侃带来了。”

    李希侃上一秒还对毕雯珺心存愧疚,现在气得一口气差点没顺下去。这家伙几年不见怎么更欠揍了呢?他握了握拳,跟着走进了教室。

    张教授站在指挥席上,看到李希侃真的进来了,脸上很惊喜:“还是毕同学有用啊!这一喊就把人喊来了,之前黄新淳叫了好几次都叫不来呢。”

    黄新淳已经被换到了三把手的位置, 此时在座位上也很配合:“对啊!李希侃说好我们一辈子好兄弟呢?怎么新同学来了三天你就不记得我了?”

    整个乐团起哄声一片。两个人一唱一和,就是故意要报他的仇。李希侃一肚子火也只能憋着,脸上笑着给两个人赔不是。在笑声中回到二把手的位置上,就瞟到左边的毕雯珺置之身外地举着弓擦松香,可神色间也是在憋笑。

    李希侃敢怒不敢言,一上午排练时拉琴的手用力地好像要把弦锯断了似的。

 

    接下来的几天李希侃倒是老老实实地跟着来排练了。一把手和二把手是并排坐的,曲目也有很多大提琴solo的部分,两个人理应关系很好才对。可一连几天下来李希侃愣是没和毕雯珺说上过一句话。就算是黄新淳都看出两个人之前气氛不对来,逮着个机会问:“诶,你和新来的帅哥怎么回事?”

    “我他妈也想知道怎么回事!”李希侃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爬在桌上,“我倒是想和他说话,你也不是没看到他对我的态度,拿我当空气呢。”除了一开始毕雯珺喊话他斗琴合奏外,之后一直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准时来准时走,一点独处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不会吧,你上次没来的时候,琴被个崽子摔了下,弦全松了。我亲眼看到他帮你一点点拧回来的,手都红了!”

    “……你说啥?”李希侃怀疑自己幻听了。刚想多嘴问两句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乐理老师中气十足的吼声:

    “李希侃,给我过来补作业!”

 

    等李希侃补完作业从教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他想起来自己的琴还落在音乐教室没有取,但这个点人估计都走光了。他思想前后打算先去看一眼再说。上楼的时候,光亮从楼上传了下来,音乐教室的灯还没关。

    都这个点了还有人在练琴,谁这么刻苦,怕不是被老张留下来开小灶了。

    他腹诽着推开了门,就看到日夜困扰了他好几天的人一个人坐在教室中央练琴。李希侃推门进来的时候,毕雯珺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落在弦上的弓轻微停顿了下,换了个方向开始拉新的曲子。

    李希侃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越过他打算取回自己的琴马上就走。和毕雯珺两个人单独共处一室,他感觉自己心快跳到喉咙眼了。深沉而哀伤的琴声回荡在教室里,李希侃慢慢停下了动作,转身去看毕雯珺。

    李斯特的《葬礼》。

    毕雯珺好像没看到自己,旁若无人地继续着自己的演奏。旋律渐渐进入了高潮,恢弘庄严,如一股压抑的火焰,想要焚烧和埋葬什么,又像是呐喊着什么。

    李希侃抿了抿唇,忽然抱着琴坐了下来。在旋律即将进入到下一个轮回的时候,明朗的音色跟着加入了新的主调。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开始演奏。李希侃听着毕雯珺的琴声,那巨大的、汹涌的悲伤如潮水般席卷了他,甚至要把他湮没。重逢的这么多天来,李希侃感觉终于撬开了毕雯珺的一丝内心,读到了他冷漠坚硬的外表下,脆弱的、藏起来的少年。

    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葬礼仍在进行。在这个静谧的夜晚,空旷的音乐教室里,没有掌声,没有观众,只有两个回到七年前的男孩,在用音乐进行一场无声的、盛大的对白。

    最后的高潮到来了,李希侃忽然加快了速度,弓尖在琴弦上轻颤,按弦的左手也滑了下去抵达了高把位,高了一个八度跌宕起伏。

    他在毕雯珺的葬礼中,奏出了新生。

    埋葬过去的自己,向过去的自己告别。从今天起,我褪去所有的荣耀,和你并肩砥砺前行。

    你还会在吗。

 

    李希侃又开始躲毕雯珺了,趋势较之前更加严重。经过那次两人的独奏,他才有些束手无策地发现一件事。

    他可能喜欢上毕雯珺了。

    那一晚他在琴声中拼命想要告诉毕雯珺自己的心情,告诉他这么多年来他想他的一点一滴。可拉到最后自己却开始失控了。旋律中蕴含的感情太过炽烈,学过音乐的不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点什么。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男孩安静地坐在旁边看自己练琴的时候,是《洛可可》最后相视一笑的时候,是已经长大的他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是听到他可能依旧关心自己的时候?

    李希侃叼着勺子发呆,浑然不觉有人端着餐盘坐在了自己面前。

    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盘咖喱牛肉,他一边琢磨毕雯珺一边目不聚焦地盯着诱人的牛肉。坐在对面的兄弟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夹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菜,却始终不动摆在中间的咖喱牛肉。

    “你已经看了很久了。很想吃吗?”

    清冽的声线冷不防地响起。李希侃浑身一个激灵,抬眼就看见毕雯珺手支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脸一下子就红了:“你、你怎么在这?”

    “我不能在这吗?食堂是公共场所。”

    “……没有这个意思,我看到你太惊喜了不行吗。”

    “哦?我看你挺想逃。”

    “我不是……哎呀你不吃饭吗?”李希侃这回是真想溜了。

    毕雯珺挑了挑眉,没有再多说话。李希侃低头扒拉了几口饭,忽然盘子里多出了几块牛肉。他嘴角还挂着米粒,愣愣地看着毕雯珺娴熟地把餐盘里的咖喱牛肉都夹给了他。

     “吃吧,你不是从小就爱吃么。”

    他有一瞬间觉得又回到了六年前,毕雯珺其实一直没变。

 

    李希侃还没走进门的时候,就听到教室里穿来了争执声。他开门的手一顿,站在门口竖起耳朵静静听着。是一个女生的声音,隐约能听出是伊斯曼新来的那个小提琴一把位的女生。

    “张教授安排了我们两个人一起参赛,你为什么一直不来排练?”

    “我从来没答应过这事。”

    “我陪了你这么久,你都不肯愿意和我合奏哪怕一次吗?”

    “抱歉,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女生声音徒然尖锐了起来,“大提琴和小提琴难道不才是最有共鸣的乐器吗?你我都是学校最有潜力、最顶尖的荣誉学生,除了我难道还有谁更适合你吗?”

    “有。”

    “你可别告诉我是那个李希侃。”女生似乎给气笑了,“一首冰与火之歌能说明什么?他拿过国际大奖吗?他在纽约歌剧院演出过吗?他怎么比得过我?他怎么配得上和你合奏?”

    “你不了解他。”毕雯珺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知道打破全国青少年的冠军记录的人是谁吗?你知道卡尔萨斯大提琴赛的冠军是谁吗?他曾经最辉煌的时候,是我一点一点亲眼见证的。他是我心中除了老师之外最好的大提琴手。”

    李希侃也忍不住了,破门而入。前一秒还气势凌厉的女生看到他进来一时语塞,愤愤地瞪了他一眼,砰地一声甩上门走了。

    只剩两个人在音乐教室里相顾无言,沉寂地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还是毕雯珺先打破了沉默:“有事?”

    “那个……我……你……”李希侃犹犹豫豫,看着毕雯珺已经有打算走了的趋势,心一横咬牙说:“你愿意和我参加今年的大提琴二重奏比赛吗?”

    说完不敢抬头去看毕雯珺的神情。他眼前的刘海被细微的气流轻轻吹了起来,是毕雯珺路过他身边时带起的风,和一句轻不可闻的话语:

    “你自己想。”

 

    李希侃做了二十年来最大胆的一件事。他风风火火地冲进了老张的办公室,把正在剪花的教授吓了一跳:“张教授!我要报名大提琴二重奏!”

    “哟,想通了?”老张笑眯眯地,把李希侃给看得浑身不自在,“和毕雯珺是吧?可是他从来没和我提过这事哦,你有提前问过他吗?”

    “我……我问了!他让我帮他一起报名了的!”

    “好。挑的什么曲子?”

    “第五交响曲。”

    尽管没有听到肯定的答案,那四个字李希侃反反复复揣摩了很久,还是决定豁出去赌一把。自那天以后,李希侃一改之前庸碌懒散的样子,每天晚上都留在教室里,颠来倒去地练习那首六年前就烂熟于心的谱子。他回忆着过去的一点一滴,想着六年前的毕雯珺,也是这般期待和他的一场盛大的合奏。

    可音乐教室的门,那个人再也没有推开过。

       

    比赛的那天,李希侃早早地就赶到了现场。他细心地将琴和弓都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后就安静地坐着,脑子里不断地回放平时练习的场景,两手在空气中模拟练习,生怕出一点差错。

    他人生中经历了无数比赛,却从没有一场像这次一样这么紧张。

    工作人员过来喊录检了,他有些慌张地左顾右盼,却始终没有看到毕雯珺的身影。一定会来的。李希侃安慰自己,跟着人流慢慢走近了后台。透过红色的帷幕,他隐约看到台下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主持人走上了台,比赛开始了。

    身边的人一组一组接二连三地走上去演奏,李希侃却一点心思都没有观察对手的情况。他紧张地攥着拳头,不停地朝门口张望,可预想中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他每天一个人执着地在音乐教室一遍遍地练习,每次都期望毕雯珺能出现,和他哪怕练习一次也好。李希侃有些自嘲地想,当年毕雯珺也一个人在琴房练习的时候、在后台等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和现在一样的心情?

    我可真是个混账。这么多年过去,李希侃还是无法原谅当年的自己,却可笑地奢望得到毕雯珺的原谅。

    安娜波尔卡尾音消失在空旷的剧院礼堂中。金发碧眼的男孩和女孩朝台下优雅地鞠了一躬,慢慢退到幕后。

    “下一位5号,毕雯珺选手,李希侃选手,《第五交响曲》。”

    主持人等了一会儿没看到有人出来,又重复了一遍:“请5号的毕雯珺选手,李希侃选手上场。”

    “请5号的毕雯珺选手,李希侃选手上场。”

    “请5号的毕雯珺选手,李希侃选手上场。”

    李希侃万念俱灰地站了起来。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到台上,杵着琴勉强对着观众席笑了笑。正打算开口道歉的时候,忽然听到有脚步声朝他走来。皮鞋扣在舞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就像他的心跳声。

    有人来到了他的身边,跟着朝台下鞠了一躬,起身说:

    “我是5号的毕雯珺,这是我的搭档,李希侃。”

       

    这是六年前他欠毕雯珺的一场合奏。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六年前5号的毕雯珺在等待5号的李希侃,六年后5号的李希侃终于真正地回应了5号的毕雯珺。

    李希侃罕有地冷静。他已经想清楚了,不管毕雯珺的回答是什么,无论是山高水长,不再相见,还是重归于好,来日方长,他都要将这么多年欠他的一个道歉给他,还有那份隐秘的、迟来的感情,他都要一点一点,全部告诉他。

    台下有观众认出了他们。当年昙花一现的完美搭档、天作之合,时隔六年又重新出现在了舞台上。就像贝多芬不向命运屈服而写下的这首名动世界的乐章,金碧辉煌的礼堂里,二十岁的两个男孩神采飞扬,手中的琴弦,高亢的旋律倾泻而出,那是出了他们的泪水,他们的骄傲,他们在荆棘的路上,登顶王座。

 

    第五交响曲,他们第五次的合奏——是命运的终响,还是余生的序章?

 

    终幕的余音落下,满场寂静。一道掌声从角落里传了出来,随后是潮涌的、如雷般的掌声回荡在这片礼堂里,经久不息。所有的观众都无声地起立,向今天最完美的5号选手致以最高的礼赞。

    李希侃上前一步,朝观众鞠了一躬:“谢谢。请大家给我一点时间,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我的搭档说。”

    他转过身卸下了手中的琴和弓,凝视着毕雯珺,然后缓缓地,郑重地朝毕雯珺鞠了一躬。他用这一生最庄严、最诚恳的口吻,缓慢而坚定地开口:
    “对不起。”

    随后直起了身,朝他伸出了手:

    “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做你的搭档,和我继续合奏吗?”

    那双常年练琴的、修长而稳定的手,指尖此时却在微微颤抖。毕雯珺沉默了多久,李希侃的手就伸在空中了多久。他执着地看着毕雯珺的眼睛,固执地想得到一个答案。

    毕雯珺最终伸出了手。

    “好。”

 

    “喂,我亲爱的新搭档。”毕雯珺走出会场的时候转过了身,看着身后欲言又止的李希侃,有些不耐地开口道,“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

    李希侃正处于人生中最紧张地时刻,此时被毕雯珺这么一说,吓得差点咬掉了舌头。刚刚在台上的一腔热情和勇气都消失地干干净净,他慌慌张张地眼神乱飘,“我、我……”

    “怎么?难道只是想和我做搭档吗?”

    李希侃措手不及地抬起了头,却撞进了一双笑意满满的眼睛里。他忽然发现,这眼神分外的熟悉,六年前在第一次的二重奏比赛后,毕雯珺欣喜地拥抱了他,稚嫩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神情。

    他才迟钝地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是单相思。

    四月的樱花烂漫飞舞,少年伫立于春色之中。

    5号的毕雯珺终于等来了5号的李希侃。他就站在满树盛开的繁花中盈盈一笑,用比大提琴二重奏还要悦耳的声音,说出了世界上最动听的话语,拨动着他的心弦。

    “——我也喜欢你!”

    在毕雯珺的心里,李希侃一直闪烁着光芒,把他的世界点亮得鲜活而多彩,璀璨夺目,从未熄灭。

    一如李希侃心中的毕雯珺那般。

 

    第一次的合奏,是初见的惊艳,是《第五协奏曲》欢愉的轻吟;

    第二次的合奏,是灵魂的共鸣,是《洛可可变奏曲》神秘瑰丽的爱歌;

    第三次的合奏,是重逢的悸动,是《冰与火之歌》暗潮汹涌的争斗;

    第四次的合奏,是心灵的告白,是《葬礼》寂静中的新生;

    第五次的合奏,是《第五交响曲》光辉灿烂的征程,也是他终于找到了的答案——

    是余生的序章。

 

    你是我最好的、一辈子的搭档,是和大提琴一样重要的、我心爱的男孩。



-END-


下一位是我们的骚话王日日!→ @昡曜 

谢谢大家对缱绻朝暮的支持和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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